她的狗

我是一條狗。 「來福，吃飯嘞~」 每到飯點，村裡就會響起余唸的呼喚。 從村頭一直傳到村尾，找到我才肯罷休。 在狗界，「來福」、「旺財」這種爛大街的名字很是丟臉。 讓我在小弟們面前，很難保持平日的威嚴。 後來，余念病重，年輕的臉龐慘無人色，只能發出虛弱的低喃，「來福……」 我不再抗拒這個名字，因為這個世上，只有她會給我起名。 1. 餓…… 好餓…… 我的意識恍惚，拖著發軟的四肢艱難行進。 不知道這裡是哪，也不知道應該去哪。 上個途經的村莊，我是被人提著棍棒趕出來的。 跑了這麼遠的距離，那些人應該不會再追了吧？ 長時間的跋涉，已經把我的體力榨幹了。 渾身的傷勢都在惡化，我能感覺到，自己很可能快要死了…… 空氣中，飄散著一股淡淡的肉香。 我嚥了口唾沫，喉嚨裡火辣辣的疼。 我得吃點東西。 我要吃肉。 我要活下去！ 信念支撐著我，朝著飄來肉香的方向前進。 那是一座普通的農家，前院裡掛著晾曬的臘肉。 我站在門前停步，嘴邊已是濕漉漉的一片，盯著臘肉的雙眼快要迸發綠光。 以往的經驗告訴我，偷肉就會挨打，挨打就會受傷。 對於流浪的我而言，哪怕再小的傷勢，都會影響平日的行動。 可是，求生的本能又在跟我說，再不吃點東西，我就活不過今晚了。 一咬牙，我猛地衝進前院。 當我灌注所有信念，用盡渾身力氣，高高躍起的時候，卻發現竟然夠不到竹竿上的臘肉，反而在半空中失去重心，狼狽地摔了個嘴啃泥。 鼻子吃痛，我忍不住地嗚咽了一聲。 這時，一陣腳步聲從我背後傳來…… 2. 我的身軀頓時緊繃，猛地翻身循聲看去，喉中發出充滿警告意味的低吼。 那是個二十多歲的人類女性。 她的皮膚很白，在陽光下竟能反光，不過，臉上氣色並不太好。 此時，女人正手捧菜籃，愣愣地看著我。 即便她站在原地沒有動作，似乎沒有惡意，可我還是沒有放下警惕，一轉頭便衝出院門。 一個沒注意，動作太大，牽扯到傷勢，吃痛我的腳步踉蹌，又是狼狽地摔倒在地。 我咬牙想要站起逃離，便聽見一道詢問從背後傳來。 「小黑狗，你是要找吃的嗎？」 當我轉頭的時候，一個黑乎乎的東西飛了過來。 我被嚇得一個躲閃，趁機就要發起反撲。 可是，當我看清地上的東西時，蓄勢的動作驟然停滯。 朝我丟來的不是磚塊、石頭，而是一塊臘肉。 一塊香噴噴，讓我夢寐以求的臘肉！ 從未遇到過的情況，讓我有些反應不過來。 那個女人依然站在院子裡，抬手掩住嘴巴，「咯咯」地輕笑起來。 她的聲線很溫柔，很好聽，「吃吧，吃飽才有力氣活著呀。」 莫名間，我緊繃的身體竟然逐漸放鬆下來。 我沒注意到，自己的尾巴已經微微翹起，左一下、右一下地輕輕搖動…… 3. 「你是不是受傷了？」 女人蹙起眉頭，眼裡流露出一種讓我很陌生的神采，「我看你走路一瘸一拐的，有壞人打你嗎？」 見她想要走近，我立馬叼起地上的臘肉，本能地選擇逃離。 等跑出一段距離以後，我再次回頭，女人就站在自家門口，遙遙地凝望著我。 一種熟悉的感覺升騰，柔和地蕩漾在我的心頭。 這種親切的感覺，我只在母親身上體會到過。 可是它死掉了。 它帶我覓食的時候，被四個輪的鐵皮怪物撞死了…… 那天晚上我叫了許久，母親的身體失溫僵硬，再也沒有給過回應。 我討厭那種感覺。 一扭頭，我便叼著臘肉離開，再也不去看那個女人。 我鑽入茂密的田間，找了個草垛臥下，大口大口地啃食臘肉。 很香…… 我已經很久沒有吃過，這麼好吃的食物了。 可惜有些少，幾口就吃完了。 喝了幾口水溝裡的水後，我又回到草垛旁，舔著齒間回味。 腦海中，逐漸浮現出女人的模樣。 我用力地搖了搖頭，想把她的身影甩開，可是發散的念頭卻根本不受控制。 她是個好人吧？ 這般想著，疲倦的我緩慢閉眼，豎起的耳朵則保持警戒。 我不能睡的太熟，一旦發現危險，立馬就得逃離。 隨著日落西沉，月與繁星顯現。 晚風吹得稻田沙沙作響，此起彼落的蟲鳴聲將我喚醒。 因為那塊臘肉的緣故，得到休息的我，體能恢復許多，傷勢也好轉不少。 只是我又餓了…… 得覓食了…… 4. 夜幕中，我的雙瞳反射著黃綠色的光芒。 我不斷接近村莊，前方傳來數道狗吠。 聽得出來，它們對我抱有強烈的敵意。 無所謂。 這種場面我見得多了。 每當新到一個村莊，總得把那些看門的狗打服才行。 只要比它們更強，下嘴更狠，這些傢伙就會乖乖地夾起尾巴，個別懂事的還會主動向我獻上自己的食物。 不過，它們的主人總是非常難纏。 捕獸夾、套狗索…… 不堪的回憶閃現，刺激著我的兇性，不自覺地咬緊了牙。 濃郁的夜色裡，已有數條狗守在村口。 它們成群結隊，戒備地看著我，口中地發出壓抑的低吼。 下垂而微晃的尾巴，代表它們已經蠢蠢欲動。 似乎我再靠前幾步，它們就會群攻而來，把我撕成碎片。 我舔了舔咧起的嘴角，瞳中閃過決然的光芒，一聲不吭地朝狗群發起奔襲！ 對於流浪狗而言，每一口肉，每一點存活的希望，都需要靠自己的爪牙爭取！ 要麼廝殺到底，要麼活活餓死，沒有別的選擇！ 這些家養的狗好似沒見過這種場面，一時間竟全都愣在當場，連警告的低吼都忘了發出。 幾個呼吸間的功夫，我已經躥到一條黃狗身側。 一仰頭，一張嘴，猛地朝它的脖子咬了下去！ “嗷嗚”一聲，尖銳的痛嚎聲顯得無比淒慘。 黃狗掙扎著扭過頭來，想要反咬一口，卻被我靈活閃開。 我將整個身軀的重心前壓，死死地扼住它的脖頸，順勢將其按倒在地。 周圍其餘的狗朝我狂吠，打著轉尋找進攻的角度。 我瞪大雙眼，兇光畢露！ 這種時候必須強硬，得讓它們感到畏懼，才能為我省去麻煩。 黃狗仍在叫喚，掙扎的很激烈。 這時，一條白狗撲了過來，齜牙咧嘴的模樣頗為猙獰。 我不得不放棄對黃狗的壓制，閃避到一側，與白狗對峙。 從它閃爍的眼神中，我敏銳地捕捉到一絲懼意。 家養的狗睡著狗窩，吃著熟食，論起兇性，怎能與我相比？ 我發出一聲低吼，再次迎敵而上！ 5. 許久過後，村口處揚起的塵沙終於落定。 群狗夾著尾巴，已經跑開好長一段距離。 它們的口中發出委屈巴巴的嗚咽聲，滿眼畏懼地看著我。 我則死死地按住身下的白狗，任由它如何掙扎都無法掙脫。 既然這傢伙敢帶頭向我發起反攻，那麼它大概率就是這群狗的頭。 只要制服它，剩餘的狗便會臣服於我！ 「服不服？！」我咬著白狗的後頸，惡狠狠地問道。 「服！服了！我服了！」白狗夾著尾巴，回應中帶著哭腔。 我從鼻腔中發出一聲冷哼，隨後才鬆口吐掉滿嘴的毛，居高臨下地俯視匍匐在我跟前的白狗。 雖然這一戰又為我增添不少新傷，但是這些傷勢都不算太深。 只要能在這個村子落腳，休養幾天就會結痂。 「頭……頭兒。」白狗嚥了口唾沫，疼得含淚的眼睛看著我，問道：「以後你就是我們的頭兒。」 我不拐彎抹角，直接道：「哪有吃的？」 「頭兒，請跟我來。」白狗夾著尾巴，走在前方帶路。 我迎著其餘狗驚疑不定的目光，趾高氣昂地走入村莊。 走出一段距離，我發現周邊的場景有些熟悉。 這地方……我下午剛來過。 當白狗停下腳步，轉頭對我說道：「頭兒，這是余念的家。」 「她是個好人，經常會給我們開小灶。」 余念…… 原來，下午那個給我臘肉的女人，名叫余念麼？ 前院裡，原本掛在竹竿上的臘肉已經被收起來了。 不過，大門邊放著一個飯盆，從中散發出濃郁的肉湯香味。 我走近一看，盆裡裝著肉湯拌飯，飯裡夾著許多肉泥。 我忍不住嚥了口唾沫，又聽白狗說道：「余念一個人生活，家裡的飯吃不完，就會拌著肉湯給我們吃。」 「以前是你們，以後只有我能吃！」像是宣布主權，話落我便低頭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。 香！好香！ 我吃得滿嘴流油，白狗則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，微張的嘴邊濕漉漉的一片。 直到我把整個飯盆吃得乾乾淨淨，它也不敢有絲毫逾越之舉。 作為習慣群居的狗，階級地位無需強調。 6. 「你可以走了。」 隨著我淡然開口，白狗便一溜煙地跑了。 只是沒跑出幾步，它便一個拐彎，徑直跑進一戶人家。 原來，它是余念鄰居的狗啊。 這般想著，我站在原地猶豫，最終還是在余念家門口趴了下來。 她給我吃的，我為她看門，這很公平。 她要是知道的話，會收養我麼？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，就被我猛地搖頭否定。 我才不要當家養的狗，那樣不自由！ 天亮前就離開，躲進田裡再好好休息。 一陣胡思亂想，夾帶濕氣的晚風掠過，我不由得打了個哆嗦。 我蜷縮起身體，舔舐身上的傷口。 腥甜的味道在舌尖瀰漫，我不喜歡這種感覺。 有點疼，不過還能忍。 等把所有傷口全都清理一遍，我趴在門檻旁，眼皮竟是愈發昏沉。 休息一會兒，不會太久…… 這般想著，我竟是沉沉地睡了過去。 等再恢復意識的時候，周圍傳來柔軟的觸感。 毛茸茸、暖洋洋的，就像小時候，蜷縮在母親懷裡的感覺。 我慵懶地拱了拱腦袋，閉著眼睛享受。 不過…… 這個氣味…… 這不是母親味道！ 我驟然醒過神來，睜開雙眼便發現周圍的場景很是陌生。 這是個大大的紙箱，底下鋪著一件深紅色的毛衣。 我背後的毛根根豎起，我想要站起身來，卻感到四肢傳來一陣被束縛的感覺。 低頭看去，一身傷勢都被處理過了，還用純白的紗布包起來了。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？ 既然對方能幫我處理傷口，那就一定也能不知不覺地殺死我！ 我怎麼會睡得那麼沉？怎麼能犯這種足以致命的低級錯誤？！ 我越想越後怕，動嘴撕扯那些紗布。 沒等撕扯乾淨，屋內就有腳步聲響起。 我警惕地轉頭看去，於是又見到了那個女人，余念。 她完全忽略我警告的低吼，欣喜道：「小黑狗，你醒啦？」 余念輕拍胸口，鬆了口氣道：「我還以為你熬不過昨晚呢，傷的那麼重。」發現我身上的繃帶凌亂脫落，她快步走近，蹲下身道：「怎麼搞的？哎呀，這是為了你好！」 我渾身緊繃，不知該如何是好。 雖然可以衝破這個紙箱，但我卻位於房間的角落，要想出逃的話，必須要面對余念。 換作以往，我可以毫不猶豫地將人撞開。 可是，現在我卻絲毫沒有這種念頭，只怕自己會傷害到她。 白狗的話迴盪耳畔：「這是余念的家……她是個好人……」 好人不該被傷害。 一番內心掙扎過後，我認命一般趴在紙箱裡。 如果這個女人真想害我，恐怕我早就死了。 余念眉眼彎彎，笑得非常好看，誇獎道：「這才對嘛，乖狗狗！」 我的尾巴不自覺地翹起，微微搖動起來…… 7. 「放心啦，我不會用鏈子拴住你的。 」 余念看著我，認真而鄭重地說道：「在我這，你永遠自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