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媽媽我要走了,沒辦法再陪你了
為了搶救尿毒症晚期的我,媽媽賣掉了婚戒, 從家庭主婦變成了沒日沒夜的外賣員。 她總說:“苗苗,你是媽活著的唯一奔頭。” 為了這個奔頭,她每天一大早就出門,晚上很晚才回家。 確診這三年,我成了家裡的吸血鬼。 颱風登陸這天,媽媽為了賺錢又要出門了。 我拉著媽媽的手勸她今天別去送外賣了,她卻變了臉色。 “我不去拿命換錢,拿什麼買你的命!” “在這個家裡,沒錢比颱風更可怕!想活命就給我閉嘴!” “只要你還能喘氣,別說是颱風,就算刀山火海我也得去! 說完媽媽穿上外賣服下了樓,消失在雨幕中。 可是媽媽並不知道,我不想活命了。 只要我死了,媽媽就不用那麼辛苦了。 1 我是個累贅。 這個念頭一旦生根,就會長成參天大樹。 我走回房間,反鎖了門。 坐在畫架前,伸手摸向那個埋在鎖骨下方的長期導管。 手在抖,並不是怕,是身體本能的抗拒。 我腦子裡全是媽媽疲憊的模樣。 咬咬牙,手指扣住導管的接頭。 用力一拔,一股劇痛傳來。 我悶哼一聲,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。 溫熱的液體噴湧而出,順著鎖骨,流過胸口,滴落在地板上。 我拿起畫筆,蘸滿了顏料,我要畫畫,畫最後一幅畫。 畫布上,是一個穿著雨衣的背影,騎著電動車,在風雨裡穿行。 那是媽媽。 但我不想畫灰暗的颱風天,我要給她畫彩虹。 我要讓她騎在彩虹上,去我想去卻去不了的遠方。 血流得越來越多,身體裡的熱量在一點點抽離。 好冷,我的視線開始模糊,手裡的畫筆變得千斤重。 “苗苗?” 耳邊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,我費力地轉頭。 昏暗的房間角落裡,站著一個男人。 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,手裡拿著安全帽,臉上掛著憨厚的笑。 是爸爸,他還是三年前走時的模樣,一點沒變。 “爸……” 我張了張嘴,聲音輕得像蚊子叫,眼淚混著冷汗流下來。 爸爸生前總讓我騎在他肩頭看世界,發了工資就給我買糖吃。 得知我病後,他沒日沒夜扎進工地搬磚。 那天為了多賺兩百塊的高空作業費,他從腳手架失足摔落, 至死手裡還緊緊攥著給我買藥的錢。 爸爸走過來,蹲在我身邊,伸手想摸我的頭。 “苗苗,疼不疼?” “畫完這筆,爸帶你去個不疼的地方。” 我看著他,扯出一個難看的笑。 “爸,你再等等。” “我得把媽媽的雨衣畫完,不能讓她淋濕了。” 我重新看向畫布。 手腕已經使不上勁了,只能用整個手臂帶動筆觸。 黃色的顏料在畫布上堆疊,可是,媽媽的臉還沒畫。 我看不清了。 眼前是一片血紅色的霧。 手裡的畫筆掉在地上,滾了兩圈,沾滿了我的血。 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後倒。 好累,真的好累。 這三年,每次透析都像是在鬼門關走一遭。 現在好了。 不用透析了。 不用吃那些苦得要命的藥了。 不用看著媽媽為了幾塊錢跟菜販子討價還價了。 窗外,一道驚雷響起,閃電照亮了這間狹小的出租屋。 也照亮了倒在血泊裡的我。 媽,對不起,這輩子做你的女兒,我沒做好。 下輩子,我不來了,你自己好好活。 意識徹底陷入黑暗的那一刻,我感覺身體輕了一下。 我飄了起來,一直飄到天花板上。 我低下頭,看見了自己。 瘦骨嶙峋,臉色慘白,胸口的血已經流了一地。 我死了,這種漂浮的感覺很奇妙。 不過我還不想走。 我要去看看媽媽。 這麼大的雨,她別摔著了。 2 念頭剛起,我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拽了出去。 穿過牆壁,穿過雨幕。 風很大,雨像潑水一樣。 但我感覺不到冷,也感覺不到濕。 我來到了媽媽身邊。 這裡積水已經沒過了腳踝。 街道變成了渾濁的河流。 路邊的樹被風吹得東倒西歪。 媽媽騎著那輛二手的電動車,整個人縮在雨衣裡,頭盔上的面罩全是水霧。 “訂單即將超時,請盡快送達。” 手機裡傳出提醒消息。 媽媽抹了一把面罩,嘴裡罵了一句:“催催催!趕著投胎啊!” 她看了一眼導航。 目的地是市裡的高檔小區。 “這一單!配送費加暴雨補貼,足足五十五塊!” “夠苗苗吃兩頓透析專用的營養餐了。” 媽媽一邊騎著電動車,一邊念叨著,眼神堅定。 為了這五十五塊,她將電動車擰到速度最快。 導航顯示前方主路積水嚴重,建議繞行。 媽媽停下來看了看繞行要多走三公里。 肯定會超時,超時要扣錢,甚至可能被封號。 媽媽咬了咬牙,車頭一轉,拐進了一條老舊的小巷子。 那是條近道,但是路況很差,全是坑。 “媽!別走那兒!” 我飄在她頭頂,大聲喊。 “那條路沒燈!全是泥坑!” 可她聽不見。 電動車在泥水裡艱難地往前拱。 突然。 一道刺眼的大燈光束迎面射來。 一輛逆行的私家車為了躲避斷裂的樹枝, 猛地打方向盤,直直地衝著媽媽撞過來! “小心!!” 我尖叫著撲過去,想要推開那輛車。 我的手穿透了車前蓋,穿透了引擎。 什麼也擋不住。 媽媽的反應極快。 她猛地把車身往旁邊一歪,一手死死護住了懷裡的外賣箱。 “砰!” 連人帶車,重重地摔進了路邊的泥水坑裡。 可她手裡還還死死護著外賣箱,她撫著額頭流水的髮絲。 “外賣箱沒事就好!” 那輛私家車連停都沒停,一腳油門跑了。 濺起的泥水潑了媽媽一身。 “媽!” 我哭喊著跪在她身邊。 媽媽趴在泥水裡,半天沒動靜。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 過了好幾秒,她動了。 她艱難地撐起上半身,那一瞬間,臉扭曲得擰成一團。 右腿膝蓋處的褲子磨破了,皮肉翻卷,鮮紅的血流了出來。 看著都疼。 可她爬起來的第一件事,不是看腿。 她慌亂地打開護著的外賣箱。 那鍋海鮮粥被泡沫箱保護得很好,一滴沒灑。 媽媽長出了一口氣。 她坐在泥坑裡,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,竟然傻笑了一下。 “還好,沒灑。” “五十五塊錢保住了。” 那一刻,我心如刀絞。 我想扇那個司機,我想砸了這該死的外賣箱。 我想抱住她,告訴她別送了。 “媽!我不吃了!我不治了!” “我已經死了啊!你不用再賺這錢了!” “你看看你的腿!流血了啊!” 我對著她的耳朵嘶吼,哭得聲嘶力竭。 媽媽似乎感覺到了什麼。 她打了個寒顫,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身後。 “怎麼感覺有人在旁邊……” 她嘟囔了一句,掙扎著扶起電動車。 車頭歪了,後視鏡碎了。 但還能騎。 她一瘸一拐地跨上車,在暴雨裡繼續往前衝。 那背影,倔強得讓人想哭。 我就飄在她身後。 看著她把粥送到別墅門口。 別墅女主人嫌棄地捏著鼻子,接過外賣, 連句謝謝都沒說,反而抱怨了一句:“怎麼這麼慢,外包裝都濕了。” 媽媽還在賠笑臉。 “對不起啊,雨太大了,您慢用,記得給個好評。” 門關上了。 媽媽站在豪宅的屋簷下,躲了會兒雨。 她掏出手機,看了一眼餘額。 加上這一單,今天的收入破了三百。 她眼裡有了光。 “苗苗下週的透析費籌齊了。” 她拍了拍腿上的泥,轉身衝進了雨裡,繼續送外賣。 3 凌晨兩點。 雨小了一些,變成了淅淅瀝瀝的小雨。 樓道裡的感應燈壞了很久,黑漆漆的。 媽媽拖著那條傷腿,一步一步往上挪。 每走一步,她都要扶著牆喘口氣。 那條腿已經腫得像個饅頭,血水和褲子粘在一起。 我飄在她前面,看著她痛苦的樣子,心疼得無法呼吸。 終於到了家,進門後媽媽低頭看了看自己,渾身是泥。 她懷裡一直護著一個塑料袋,打開看了一眼。 那是一個被水泡得有點發皺的盒子。 上面寫著英文:“Winsor & Newton”。 溫莎牛頓。 這是美術生夢寐以求的顏料牌子。 很貴。 那一小盒,要好幾百。 我曾經在畫材店的櫥窗外看過好久,但我從來沒敢跟媽媽提。 她竟然記得。 “嘿嘿,這下苗苗該高興了。” 媽媽咧嘴笑了,眼角的皺紋裡都藏著泥。 她看到我房門緊閉,想開門,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。 “這麼晚了,苗苗肯定睡了。” “我進去又要吵醒她,這丫頭覺輕,醒了又要心疼我。” 媽媽嘆了口氣。 她從角落裡摸出一個平時坐著摘菜的小馬扎。 放在我門口。 然後一屁股坐了下來。 “嘶——” 傷口被牽動,她疼得倒吸一口涼氣。 她從茶几底下掏出一瓶碘伏,咬著牙,直接往傷口上倒。 看著她疼得渾身發抖,卻死死咬著手背,不敢發出一點聲音。 我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她腿上。 可是靈魂的眼淚,是沒有溫度的。 處理完傷口,媽媽靠在門框上。 她抱著那個顏料盒,把耳朵貼在門板上,聽著裡面的動靜。 “苗苗,睡了嗎?” 她輕聲對著門縫說,聲音溫柔得像水。 “媽今天厲害了,跑了單王,賺了四百多呢。” “加上這盒顏料,等你身體好了,媽送你去北京。” “聽說那邊有個央美,專門教畫畫的。” “咱們苗苗天賦好,以後肯定是大畫家。” “到時候,媽就不送外賣了,媽給你當模特,天天給你做紅燒肉。”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,臉上洋溢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幸福光暈。 那是對未來的憧憬,是對女兒活下去的堅定信念。 可她不知道,就在這扇門背後。 我已經倒在血泊裡。 我伸手去摸她的臉。 “媽……” 手穿過了她的臉頰。 “我對不起你,以後不能陪你……” “沒有我以後,你自己肯定能過得很好……” “你就不用活的這麼辛苦了!” 可媽媽聽不見。 她太累了。 說著說著,眼皮就開始打架。 她就那樣抱著顏料盒,坐在小馬扎靠著我的房門睡著了。 嘴角還掛著笑。 也許在夢裡,她看見我考上了大學, 看見我病好了,看見我們搬進了大房子。 4 天亮了,雨停了。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,正好打在媽媽臉上。 她猛地驚醒。 第一反應是看手機時間。 “遭了!早高峰要開始了!” 她慌亂地爬起來,腿上的傷經過一夜, 已經結了一層黑色的痂,動一下都鑽心地疼。 她顧不上疼。 她輕手輕腳地把顏料盒放在茶几上。然後衝進廚房,手腳麻利地煮了個荷包蛋。 那是紅糖荷包蛋,我最愛吃的。 也是補血的。 她把碗放在桌上,想去敲我的房門。 手舉在半空,又放下了。 “還是讓她多睡會兒吧。” 媽媽自言自語。 她找來紙筆,寫了張便利貼,貼在我的房門上。 “飯在桌上,趁熱喫。顏料在鞋櫃上,媽特意給你買的,媽愛你。” 字跡歪歪扭扭,因爲她的手還在抖。 臨走前,她吸了吸鼻子。 “怎麼有股鐵鏽味?” 她疑惑地看了看四周。 最後視線落在自己腿上的傷口上。 “肯定是傷口的味道,真難聞。” 她沒多想,抓起頭盔,匆匆出了門。 中午十二點,烈日當空。 媽媽正在商務區送餐,突然手機響了。 是隔壁王大媽打來的。 “喂,王姐,啥事啊?” 媽媽夾著手機,還在爬樓梯。 電話那頭,王大媽尖酸刻薄裏又帶著驚恐。 “林若雪!你家怎麼回事啊!” “是不是死耗子爛在屋裏了?” “那臭味順著門縫往外鑽,全是蒼蠅!我家孫子都被燻哭了!” “你趕緊回來弄弄!噁心死了!” 媽媽手裏的外賣掉在了地上,湯灑了一地。 但她根本顧不上,大腦一片空白。 苗苗還在家啊! “苗苗……” 媽媽瘋了一樣衝下樓。 她騎上那輛破車,不顧紅燈,不顧逆行,在車流裏狂奔。 風把她的頭髮吹得像亂草。 她的臉色慘白如紙,嘴脣哆嗦著,一直在念叨。 “沒事……肯定沒事……” “肯定是下水道堵了……” “苗苗在睡覺……苗苗在畫畫……” 我跟在她身後,看著她幾次差點撞車,終於安全到家。 王大媽正站在門口罵罵咧咧,看到媽媽回來,捂著鼻子退了好幾步。 “哎喲你可回來了,快開門看看吧,造孽啊!” 她進了大門,味道是從我的房間裏傳出來的。 手抖著拿出我的房門鑰匙,可插進鎖孔後怎麼也擰不動。 媽媽急得把鑰匙狠狠摔在地上,開口大喊。 “苗苗!給媽開門!別嚇媽!求你了!” 媽媽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,用身體頂門。 門被頂開了。 她站在門口,瞳孔劇烈收縮,整個人僵在原地。 她看著我蜷縮在血泊裏,我旁邊還擺著一幅未完成的畫。 畫裏媽媽穿著黃色雨衣,正騎著車在彩虹上。